Twelve - 与哥本哈根的交会
半岛铁盒伯伯的喃喃自语不仅着实地吓傻了我,所谓心愿、奇蹟这种说法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我只想马上见到小乔,问她到底认不认识吕纬腾这家伙。
电话中我央求着地说着「伯伯,传真给小乔吧,我真的很急着见她,嗯,就说我发现自己得了癌症,必须儘快回台接受手术治疗好了,她一定会信这一套,她一直都那么疼我宠我,她一定会相信的!」我为了莫名的一个梦境以及半岛铁盒的秘密,心情大大翻转,再也无心欣赏风景。
当下的我没有情绪、没有头绪,只想知道真相。
但是当初小乔想知道的真相呢?
我一次又一次地骗她、敷衍她、逃避她,我从不曾解释过、从不曾诚实过。
怎么我还是这么自私!她若选择都不告诉我、不见我,我一点立场也没有。
「就说两天后在丹麦的哥本哈根碰面,看她想在哪里碰面我都可以配合。」我又急又慌,口气当然不甚客气。
我要见到她,拥她入怀,还要问她认不认识抢走我老婆的纬腾。
「这些国外的细节我不会知道,但,如果她真认识抢走你老婆的那个人呢?你会怎么做?」伯伯冷冷地问我。
「她真的认识吗?」我莫名地慌乱,当然,我也不知道认识与否对我到底具有什么意义。
「Daniel,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自私、只为自己想,你为小乔想过吗?她身上因你的谎言所留下的伤疤对你而言,又算什么呢?」伯伯动怒地骂了我。
「我才不要帮你这个注定要当负心汉的死家伙传真什么给小乔!!我只要她快乐、开心。你呢?说着你多爱她、多想她,现在呢?」伯伯应该非常后悔让我有这个机会起程到欧洲找小乔。
「想清楚了再打给我,我没兴趣听你疯言疯语,真是错误啊错误!你乾脆回台湾好了!不要再去烦她,她受的苦还不够多吗?不需要你再去锦上添花。」伯伯讲完就把电话也给挂了。
被痛斥一顿后我静了下来。
其实,我对小乔,真的好鲁莽。
我忆起多年前,我曾让小乔以为我可以和她在一起,还刻意让她到我暂租的地方住了一阵子。
其实那时只是气不过前女友偷偷摸摸又交了新男友。
那时我还没追到慧仪,和前女友之间也还保持着暧昧的联繫。
有天小乔借了我的小笔电上网查资料,结果发现我情人节后跟前女友出游吃饭的秘密。
她一气之下把我和前女友的线上对话全部copy下来,贴在前女友和她朋友脸书上所有可以放留言的地方,甚至包括她男友的讯息箱里。
当晚,前女友上线跟我哭诉这件事,说她不知道我已经有女朋友,说那就不要再连络好了虽然她已泪湿枕头。
我当着小乔的面打了「no, please keep in touch.」。
我记得小乔没有哭。她整晚没有说话,隔天甚至起了个大早把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收得一乾二净。
我问她「妳在干嘛?」
她只苦笑地摇摇头说「该回家了。」
之后我把她挡在浴室里不让她走出来,除非她说实话。
她说了十几二十遍的「该回家了。」
我把她拉出浴室,两个人坐在床沿,她突然像水库溃堤一般,一边说一边掉泪。
「如果你还爱她,为什么要骗我说我们可以在一起?」
「你当着我的面打字给她:no, please keep in touch. 我搞不清楚谁才是你女朋友或谁才是你真正在意的人?」
「她都已经有男友了,而你有我,为什么不能或不敢告诉她?我不是最完美,但我相信我比她更在意你许多许多,而且我比她高15公分却少她15公斤。」
「若你真的对大茂黑瓜情有独锺,又为什么来招惹我?」
之后她抱住头和脸,靠在自己的双膝上哭到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摸摸她的头髮,也许像是一种很无谓的安慰。
我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因为我像是被发现偷东西的贼一般,不想认错但却又证据确凿。
我没有解释,我还是一副无辜地保持沉默,这中间我只骂了句「为什么要偷看我电脑里的资料,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我再一次让她自己去解决她情绪上的问题。
我知道,我真的烂透了。
伯伯应该是写了传真给小乔,告诉她我无理的胡闹。
但,小乔却是很乾脆地发传真到瑞士给我。
Dear Daniel,
我想你可能误会一些事了,我从不怕面对谁,因为我就是这么坦蕩。
你今天Check out 后直飞丹麦哥本哈根,把班机号码传给我,我在机场外面等你,出了机场打电话给我,我亲自去接你。
Joe
她终于在传真上附上她的连络电话。
在飞机上我一直在思考,我该先拥抱她呢?还是先客气微笑聊天?还是直接问纬腾的事?
飞机起飞到降落,感觉比台湾到香港更近。是距离真的不远还是我太恍神?
总之,领到行李后我就急忙往外跑,因为要打电话给小乔。
哥本哈根的航站大厦可称得上是小而美,非常精緻、动线设计上也非常有效率。
我没能在充满设计感的航厦里待太久,因为我急着要见到小乔。
踏出航厦后,天空很清朗,阳光不吝啬地大把洒下,高纬度的凉风让我想起小乔从这里寄给我的那张明信片。
当初一个该死的失约,让我在这许多年后,才踏上了这块美丽的人间净土。
我站在入境航站的大门口,正试图在袋子里找寻我的手机,余光看见100公尺外有一个很亮眼的女子,戴着大大的墨镜、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时尚的白色风衣,风衣裙摆在风中来回飘曳,黑色的高跟鞋让她显得更高挑纤细,那双没有任何瑕疵的美腿在风中隐隐约约。手上点了一根烟,烟随着风立刻飘散在风中。
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我所在的方向。
那头随风飘逸的、染成橘桃色的长捲髮,让我想起在大直看到的那个慢跑女子。
我收起电话,慢慢走向她,她也慢慢把墨镜拨到头髮上,露出她深遂的双眸。
这时我才真正确定,原来真的是她。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六年多了,这是我第一次正面再看见她,眼睛还是那么清亮有神。
令我惊讶的是,她的皮肤比以前更加吹弹可破的细緻,一样地不上妆,但肤色却比以前白皙了许多。要说是苍白其实也可以。
也许是髮型的关係,她的脸更小了,整个身型高高瘦瘦的,我想起当年在胡椒虾店门口看到的对街那个、穿着白T-shirt和刷白合身牛仔裤的小乔。
今天的穿着虽然和哥本哈根人一般地时尚,但她不地球化的气质还是那么地明显。
「Hi, 终于。」
她竟有些腼腆,不敢直视我的眼,不自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是啊,六年多前的一瞥,终于又见面了,曾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其实我早就决定,此生不要再见你,就这样,远远地祝福,就好。」她终于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眸,看进我的心。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读懂了那平静的背后,藏着多少的勇气、眼泪、期待、和失落。
「对不起!我不该打乱你帮我安排好的行程,也不该在你还没準备好时就一定要见你。」我们之间隔着一公尺,所有的问候与寒暄,突然都变得有些刻意、变得比想像中更加陌生、不自然。
「我以为我会一把紧紧抱住妳,妳无法想像我多么期待、渴望这一刻的到来。」该是充满激情的画面却变成再理性不过的闲聊。
她低着头微笑,「我开着车在路上乱绕了3个小时,等你到达。我想不出该用什么表情迎接你、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该平静、陌生、热情还是…唉,其实我也很迷惘。我们太久不见,过去太多的不在乎,突然间,都必须要面对。」我们四目相接,瞳孔里各自上映着複杂的过去与心情画面。
多年不见,重逢时却是这般莫名地无奈,还有一丝丝如同当年初见面时的尴尬腼腆。
「上车吧,你累了吧!饿吗?」她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去,我拉着行李箱跟着她,穿着高跟鞋的她还是走得那么快,而且还是一样地优雅。
她开了一台BMW的Mini Cooper. 看起来还非常新,车壳颜色似曾相识。
天哪,这是我毕生最爱的车款,她竟早我一步先买了。
她要我把行李箱放在后车座,我自然是坐在驾驶座旁,毕竟这是一个我梦想着却从未来过的城市,我得好好欣赏。
「你先看我开,路熟了过几天就让你开,我知道你爱死这台车了!」她把墨镜放回鼻樑上,高挺的鼻樑撑住那副墨镜,薄薄的嘴唇紧紧抿住,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她还真像个冷漠的欧洲人。但是,她没忘记我超爱这台车。
「说好要给你的见面惊喜,还没想到呢,虽然这台车也是规划之一…」她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
「妳什么时候买的?」我忍不住问她。
「从知道你要来欧洲找我时就开始看了,从奥地利回来已经烤好漆,就办过户了。大概五天前。」她像偷买了零食或玩具的孩子一般,小小声地说着。
原来,她不是欧洲人、她不是任何人,她还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个、贴心又聪明绝顶的小乔。
「记得有一年情人节,我们曾在中原大学夜市一起看到的那台Mini Cooper吗?蓝白相间很英国风的那台?」她微抬着头,眼光放在远远的地方,像是在努力回忆当晚的细节,可能还包括空气的味道和微风的温度。
是啊!我记得!她一直是很不爱花大钱当冤大头的精明鬼,那个情人节我们很随性地去了中原大学逛街,满街瀰漫着鹹酥鸡、烤肉的味道,还有情人节甜蜜的特殊氛围。
我们边走边买边吃,路边出现那台Mini Cooper, 我脱口而出说「哇,好喜欢那台车的烤漆喔…」「我也是。有机会买一台吧!」
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记住了。
「是不是每件我在意或说过的事,妳都记得这样清楚?」我情绪有些激动地问她。
「你觉得呢?」她轻淡地反问着我,我却哑口无言。
心头一阵感动和酸楚,我看着窗外,强忍着擒住泪水。
她像是我回忆的一小部份,我却该死地成了她的全部。这样真的好不公平。
我们已经像一个世纪那么久不见了,因为很多不明确的因素,我们的交谈有一句没一句地陌生。
车窗是半开着的通风,气温是17度的舒适,尴尬却使得车内的温度硬是比外头的气温低了许多许多。
「coffee or chocolate?」她往Starbucks开去,问我要不要喝什么饮料。
「I want to drink what you like.」我趁机练习一下英文。
「Ok, two tall Americano to go. No sugar. Thanks.」我知道这是她帮我準备好的点餐用句。
她拿了一些丹麦币Krone给我,示意要我下车去买。「不用啦,我身上有钱。」
「你身上应该只有法郎吧,小朋友!来者是客,请你喝杯热咖啡是一定要的吧!」
我只好收下她手上的Krone,硬着头皮进了咖啡馆,希望他们听得懂我的破英文。
顺利买到咖啡上了车,「谢啦,这里不能乱停车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还是不敢正眼看着我。
「没关係的,帮你买杯咖啡又不算什么。」我很激动、很紧张、心情很複杂,但也只能保持平静,因为她是那么反常地安静,不说话的她和我就像隔着一个宇宙那么遥远。
「听说你想知道我是否认识纬腾。他是我在美国华顿商学院念第二个硕士时的同班同学。」
「不过,我好奇的是,你怎么也认识他?」她看着前方开着车,把问题抛回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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