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七 找「线民」套话
翌日早晨七点多,商央的生理时钟让她在闹钟响起之前便自然转醒。或许是突然间转换环境的疲惫感作祟,让她昨晚的睡眠品质比想像中还要好上许多。但真正的原因大概还是因为她睡着之前,陈瑞瑛和黄淑琳都还没回来。
想到这里,商央还有些朦胧恍惚的神智一下子清醒了,连忙从床上坐起,往她们俩的床位看去──黄淑琳正蒙着被子睡觉,而陈瑞瑛看样子是彻夜未归,她的床舖还是昨天她出门前看到的那个样子。
商央蹑手蹑脚地下床,拿着盥洗用具到公用浴室梳洗一番,换下睡衣,抓起包包就要出门,却看见书桌上有一张留给她的纸条,字迹娟秀──
「商央:我和瑞瑛都习惯晚睡,瑞瑛偶尔还会在外面过夜,所以如果不小心吵到妳睡觉的话,先跟妳说对不起了。 淑琳」
真是个善体人意又懂礼数的孩子呢。商央下意识地望向黄淑琳的床板,心想也许她应该重新评估一下这位室友了。
今天一整天都没排课,但她可不能像普通学生一样悠哉度日,今天的主要计画是上后山一趟,探查一下五年前登山社社员们上山的路径。
据说自从发生失蹤案之后,那条山径的入口已经被学校封锁了,登山社也在事故发生之后被学校勒令废社。所以,混进登山社从内部查找资料是行不通的,只能找到事发地点直接蒐证。儘管事隔多年,连警方专业的鉴识小组也一无所获,商央对于凭自己的斤两能揪出什么线索来也心里没谱,但总得尽了人事再说。
无论如何,这一切都得低调而祕密地进行。商央趁着这时多数学生都还在睡大头觉,校园内还没有太多人,早餐也不吃了,抓起背包便连忙赶往邻近后山的人文社会学院。
她熟门熟路地来到那间历史系教室旁边的女厕,将大门反锁后,开始叫魂:「老皮,你在这里吧?老皮,我有事要拜託你,快出来!」
过了半晌,依旧没反应。
很好,这老鬼装死的功夫真是愈来愈炉火纯青了,以为真死过一次就了不起吗?
商央没那种闲工夫和他穷蘑菇,索性从背包里掏出事先準备好的檀香,点燃了三支,插在洗手台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故意充满感歎地说:「老皮呀,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等会儿我要去后山找五年前登山社社员出事的那条山路,前途未卜,为了怕以后就没机会再跟你见面,今天特地来给你上最后三炷香,以后别说我没心没肺──」
果然,这番话还没说完,老皮就乌沈着一张脸现身了,握拳敲向她的脑袋,让她后颈冷麻了一下,『喂!妳是白痴吗!都叫妳不要多管闲事了,妳怎么就是听不懂人话!』
「哎呀,老皮,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商央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还有,你已经挂掉很久了,不再是人啰。」
『妳别跟我耍嘴皮子!』老皮的脸色更差了,『商央,妳好好想想,我从来都没害过妳,对吧?听我的话,回去。』
「这可不行,我要是两手空空地回去,我家总编会剥了我的皮,再把我剉骨扬灰,你不知道那人的手段有多厉害。」商央早已打定了主意,任谁都劝退不了她。
『妳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倔?这可不是能够开玩笑的小事!』老皮对她猛摇头。
「那到底是怎样?老皮,你乾脆把话直接说清楚得了,老是这样在外边兜圈子,我怎么可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白白放弃?」商央开始恳求他,「老皮,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如果不想看到我傻傻地羊入虎口,就更应该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这样我才能趋吉避凶,不是吗?」
『妳──哎!』老皮叹了口长气,然后就像漏风的气球一样,无奈地在厕所不算大的空间里烦躁地飘来飘去。
「老皮,算我拜託你啦,你别再晃了行吗?」商央苦笑,能够看见一只老飘这么犹豫苦恼的模样,也算是大饱眼福了。
『我说商央,妳真的非做不可吗?』老皮飘回她面前,再次向她确认。
「嗯,我向来不跟鬼开玩笑。」她十分郑重地点头。
老皮总算鬆了口:『哎……说到底,就是三个字──自作孽啊!』
「自作孽?谁?」商央蹙眉反问。
『商央,有句话说:「事出必有因。」之前那么多人走过那条山路都没事,怎么偏偏就那五个人倒了大霉?就是因为他们当中有人犯糊涂造了孽,才会自取灭亡。』
「老皮,我只是想调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把始末源源本本地揪出来,如此而已。」商央重申她的立场,「况且,就算有人犯了错,但其他人是无辜的,不是吗?难道他们就生来活该得被抓去陪葬吗?」
岂料老皮却用不置可否的语气回她:『就是他们活该,不然还能是什么?每个人的命数都是老天注定好的,谁上辈子欠了谁,下辈子就得偿还,没有哪个人是真正无辜的。』
「老皮!」
『怎么?我有说错吗?商央,妳出生在那样特殊的家庭里,这层道理难道还需要我来提醒妳吗?妳有正义感是好事,但千万别滥用,不然妳会惹祸上身。』
「这跟正义感没有关係,是我的工作!老皮,一句话,你到底帮不帮?」
『不、帮!我一点都不想帮妳。要不是妳已经呆到让我生气的地步,我连跟妳瞎扯淡都嫌浪费。』
「……」商央盯着他,不再说话了。
『妳看我也没用,我不吃你这一套。』
「……」她继续盯。
『那是他们命该如此,妳就算把自己搭进去了,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真相那种东西,知道了又怎样?能延年益寿还是强身健体?死了的人就是死了,不可能再活回来的!妳别傻了行不行?』
「……」依旧紧盯。
『妳……』老皮认输了,以挫败的语气说:『呴!你们这些活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人死都死了还不放过我,究竟还让不让人安生啊!』
商央这才扬起胜利的微笑,再点起三支香,说:「老皮,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喏,再给你点三炷香加菜,这样总不算是委屈你吧。」
『呿!没想到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小丫头,长大了也会来威逼利诱这一套,真是……』老皮恶狠狠地对她哼了哼,把围绕在空气中的香气吸进鼻子里。
「老皮,别碎碎唸了啦,说些有用的情报吧。」商央摩挲着手期盼地看着他。
『……妳敢向我保证妳只是调查真相,而不会出手干预?』
「这当然啊!我想干预也没那种本领吧。」
『说得也是,凭妳这只跛腿三脚猫,也搞不出什么名堂来。』老皮的话引起商央的不满,但就在她要出口反击前,老皮又接着说:『好吧,我相信妳不是那种嘴碎会乱说话的人,不告诉妳的话,不晓得妳还得卢上多久──那群大学生里,有一男一女跟潜藏在山里的精怪作了交易,结果玩火自焚,不但自己最后被反噬,还害惨了同行的伙伴。』
商央惊愕地瞠目结舌,「我没听错吧,老皮?你是说,他们当中有人跟魔神仔交易?那根本就是自杀的举动嘛!」
一个人要是妄想透过鬼神的力量来完成自私的愿望,下场通常都好不到哪里去。贪婪,从来都不是通往美好未来的正确道路。
『是呀,所以他们再也没有回来了。』老皮冷哼。
「老皮,那你知道他们的交易内容是什么吗?」商央追问道。
『妳问我我问谁!不过,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希望世界和平之类的好事。』老皮没好气地说,『我会知道这些,也是一个住在后山、叫作大发的孤魂野鬼跟我说的,那天深夜他刚好飘过他们扎营的地方,好像看到了什么,事后说起来还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
「哦?原来还有目击证人嘛!那你快跟我说要怎么找到他──」
『他老早就「跑路」了啦!』老皮凉凉地说:『妳以为没人想过这一点吗?那阵子一大堆道士啊、灵媒啊,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来了,把后山这里搞得乌烟瘴气的,有哪只鬼受得了这种阵仗?能跑的早跑了,再不然就是躲进地下,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
「啊,这样喔……真是没劲。」商央很是失望。按照老皮的说法,这样一来,她就算冲到后山去挖坟也没用,因为根本不会有半只飘想理睬她……
而就在她坐困愁城的当下,她的手机铃声响起了。
商央找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但他还是接起了,「喂,我是商央,您哪位?」
「商央,起床了吧。」是一道听上去有些低沉慵懒的男人嗓音。
听到这个声音,商央当场爆出一身鸡皮疙瘩,连话都说不好了,「学、学长,你、你……这、这么早……」
「我现在人在C大东门的摩斯汉堡,限妳十分钟内赶到。」贾立言下达指令。
啊?十分钟?商央当场听傻了,这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家伙知道从人社院到东门要多久脚程吗?她还是残障人士一个,就更不用说了!他怎么不乾脆叫她用飞的过去算了!
「学长,我在人社院耶……」
「哦?妳有这么用功吗?那要不要我去找妳?」
「不不不!不劳你大驾,」她可不想被他顺便带过来的大斧给砍头,「我去找你吧。」
「好,二十分钟。」说完,贾立言挂了电话。
「老皮,我们改天再聊吧。」商央收起手机,沮丧不已地垮下肩膀。
『怎么了?是谁打来的?』
商央苦笑着说:「老皮,还记得我唸高中的时候常跟你抱怨的那个灾星吗?就是他。」
『哦,是那个很有个性的小子啊。』老皮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是啊,他耍个性却总是我在倒楣,昨天在学校里又碰到他了……唉!算了,不讲了,我要是迟到,他真的会宰了我。」商央挥了挥手,连忙闪人。
『商央,妳也真够笨的,他要是真想宰了妳早动手了,还会等到现在?』老皮一边闻着檀香,一边摇头笑笑,『不过,在我看来,那小子搞不好比妳还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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