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激将法
虽说聂云早跟宝贝弟弟提过,川城是个人人会游泳的城邦,但百闻不如一见。
聂云向来嘴笨,本身不是个擅长形容所见所闻的人,这几日,过了银河支脉,进入川城领地,不仅聂雁,那些未曾到过川地的洛城人都倍感新奇。有别于洛城十二道城墙的气派规划,川城虽有陆路,但棋盘式水陆交通更加发达,划桨撑篙,往来络绎不绝。
川城派到银河支脉迎亲的官员,自是沿途热情地向杨鹏介绍,随行一旁的采菊与嫁车内的杨鹫,跟着也增广见闻,根据在地官员的描述,如此规模的棋盘式水陆规划,早在拥有川城『水族』这个政权以前便已出现……从古至今,外界战争不断(言下亦有谴责洛城方面老爱动干戈的意思),但由于川城城内地理环境特殊,步兵难攻、水军又因水道不宽,亦无法大量涌入,即使涌入,也不如长年在水上生活的川人识水,每每躲过劫难。
「如此严谨的规划,当初建设的人真是神人。」杨鹏一路对川城的讽刺装傻,还时不时地发出如此讚叹与恭维,让川城官员大为得意。
「……」这是骑在装饰华丽的大红羚羊上的聂雁,眼中观察的倒是不只这些,还有其他……
对除了川城以外的这块土地上的人们而言,川城的姓氏系统很奇妙,似乎随时可以改名改姓,只要到特定机关登记,便能随意更动……因此沿途常见住在邻近的人们形成一个个聚落,聚落拥有共同的姓氏。
「比方说一个姓张的人搬到一群姓陈的人们的居住地,如果他认同这里,他可以选择姓陈。」
「……但若他以后又搬走?这样……」
「只要再去改就行了,当然他也可以一直都不改,人嘛……爱叫什么很自由的,何必拘泥?」
「……」这……是另类的属地主义吗?
吃穿用度,大体而言与洛城雷同,只是兽爪兽牙、绣金飞禽走兽的花纹图腾,变化为许多幻想生物的模样,多半建筑物上高浮雕木刻幻想生物,都能让人看到长了鳍的耳朵,甚至鱼鳃……按照聂雁的理解,很像是长得又矮又丑、龇牙咧嘴的人鱼精灵(虽然没见过精灵,但看过故事书)。
此外,与洛城最大的不同是,化石贝类与水生物的骨骼,取代兽爪兽牙,成为川城在地人着装的首选装饰品,但并不像菊城与风城拥有高品质的纺织技术,沿途所见不论是旗帜或成衣,布料粗糙,还是以兽皮居多,让聂雁满怀疑惑……在这水乡领域,这么多兽皮从哪来?
只是,川城的整体感觉并不富裕,从过了银河,走入川城边郊小镇,已经可以明显感受到贫富差距的悬殊,但好在自然资源丰富,自给自足的人不在少数,由于尚未进入最繁华的地段,还可以时时见到男女渔猎,感受到剽悍的民风……但眼见有人满身缀饰,一身福态,却也有不少两鬓斑白的年长者连路都走不稳,却勉强下水,捡拾牡蛎贩卖……让人不禁对『总城』的情况有些负面臆测。
「我累了,叫前面停下来,」采菊从装饰着美丽红宝石的座鞍上,四处张望了会儿:「啊,我看那家卡马花开得不错,今天就走到这儿吧。」
「……仕者大人,」领队的其中一位伍长来到羚羊前,躬身致礼,建议:「现在还不到正午,我怕延误了鹫少主的婚期,我们的行程已经延宕数日,再拖下去,怕是不妥。」
高傲的表情,完全是睥睨一切的姿态,采菊由上往下望,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审视下面的人:「你叫什么?」说着还打了个呵欠,语气闲散慵懒……
「碇海。」
「几岁?」终于出现了。
「……十岁。」
「职衔?」个子有点小。
「伍长。」
杨鹏已经自顾自地下马,开始欣赏起明明天寒地冻,却沿着卡马墙边爬满的五彩九重葛,俨然是一副马上要投宿的架势。
周围的人们,一路劳顿的洛城侍者们、押送『特别嫁妆』的卫者、探前引路的快马、川城方面派来迎接的官员……都屏息以待……
原因是先前接连有人劝谏,洛城谏者一律打断腿爬回洛城,川城官员虽然免了顿打,却也被这位洛城仕者带到準新娘面前,被新娘子骂得狗血淋头,杨鹫总以川城不明白他身为新人的紧张不适,太不体恤未来城主夫人为由,让川城官员闭嘴……甚至扬言以后他将取代现在的第一摄政夫人,官员们见杨鹫咄咄逼人,又说得煞有其事,便不敢造次。
而纵容采菊,又要稳住川城官员情绪,时时负责恭维川城一切,并且还要装傻的,自然是负责整个行伍的洛城长少主杨鹏。
「你不知道前些天那些谏者都被打瘸了么?」瞇眼,透出危险的气息。
「知道。」
「你不怕?」威胁的语气,坏心眼却又暧昧的眼神:「你爸妈看你断了条腿回去不知道会怎么想呢……啊,或许还没渡河,就先被冻死了……哈。」
「……我怕。」顿一顿,十岁的少年好像很难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但我不能因为怕而不去做……」想了想,似乎又觉得这理由不够充分,补充:「我爸是这么教我的,我想就算被打断腿……也没办法。」
桃红色的嫁车内依然没有动静,周围的人们将视线集中在大红羚羊上的采菊……惧怕的、不甘的、轻视的……就是没有人敢窃窃私语,因为长少主杨鹏会第一个发难。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虽然还在微笑,语气却充满不屑……
「司法院,大法官之一,碇天。」
「喔!你以为準新娘是司法相,你有靠山我就不敢打你了么……最讨厌这种小孩子,」转头,魅惑的眼神:「鹏,你说怎么办?」
正观赏远处不畏天寒的五彩九重葛……回首时,一如这些天来遇事歪理一堆的情况:「怕延误的话……不如接下来我们都换水路好了,应该快些……再说我也想体验一下,不走也无所谓,我看就在这儿住到婚礼也行,」山贼当久了,是真想试试看小舟,看向采菊时一脸温柔:「其他就照采菊的话办吧……那边的花好漂亮,走!看看去!」
四蹄临走前,瞥了依旧维持躬身姿势的碇海一眼……用比寒冬更冷的眼神,轻声:「打。」
众人只敢洩露出痛恨与惋惜的眼神,却也不敢不照做……糟糕的送嫁气氛让人感觉洛城家乡很遥远,彷彿过了一道银河支流,就再也回不去了……待得两位赏花人走远,才敢低声抱怨……
「唉,十岁就当伍长……可惜了……」
「以前采菊大人不是这样的,他常来我们厨房……以前他很亲切……」
「啧啧,这你就不懂了,此一时彼一时啊!」
「这话怎么说?」
「哎,过河前一晚,采菊大人与长少主彻夜未归吶!」将声音压得更低,左右张望,确认无可疑人等:「孤男寡女的,想也知道什么事了……说不定他以后是城主夫人了!当心点!」
「……我还是喜欢黛姬夫人当城主……」
「说起来就是从黛姬夫人开始变怪的……」
「是啊,这内幕之事……真是不平静!」
五彩九重葛,在水乡的寒冬深夜中,或许是因为映衬了波光,缤纷亮丽。
送嫁行伍被聂雁每日折腾,进度自然落后,暨川城官员被骂了两回、多位洛城谏者被打瘸后,再也无人敢出头……故今日碇海事件,更令人气愤难过,加上他年纪尚小,整个送嫁行伍的气氛低迷到了谷底……
明月皎洁,让水道表面有如漾着银色碎屑……微风吹拂时,波光涟漪,缓缓渐渐。
一位棕髮老翁,独自撑篙,搅乱柔顺的波光……
杨鹏看了躺在床上,浑身是伤的碇海一眼:「依你看,腿接得回去吗?」
「可以,而且他必须好。」夜晚,聂雁已经换回穿惯的菊城靛色和服,并收回了在众人面前的嚣张态度:「接下来得靠他。」
同样一改白天『愚蠢少主』的神态,语声叹息:「……这些天难为你了,你应该是最不愿做这种事的人。」子翎为人低调,让他演得如此跋扈……是说他演得真好。
「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细心擦拭过碇海满身伤痕:「这些水……」
「嗯?」
「没什么。」
没有灵丹妙药,自然不可能马上好转,但刚才用来擦身体的水中,稀释了少许我的血液……应该至少能在今晚康复到勉强能自主行动的程度……不过这种事情还是少些人知道妥当,对杨鹏,仍然必须要提防,特别是我很讨厌被拿去当人体实验的对象。
至于双脚,幸好杨鹫吩咐即时,让那些打手留情,只是脱臼跟皮外伤,可以用手动的方式帮他接上……不然在杨鹏的眼皮下,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方法能不被查觉地消耗更多血液。
一双手定格了半天,一身菊城药者装束的聂雁没动静……
「……我说你该不会……」狐疑的眼神:「不会接骨吧?你不是都能起死回生了吗?」
陈述事实:「没帮十岁少年接骨的经验,都是大人。」力道控制上……怕有闪失。
「……庸医,这都不会。」一脸得意:「这样……反正他现在昏昏沉沉的,不如我来吧!」跃跃欲试。
「……」虽然我没意见……但……
『啊哇!』原本不省人事的少年发出惨叫!
聂雁思绪犹豫的当下,杨鹏一个快手,已经牵动了碇海双腿,但很显然技术不佳,第一次并没有『乔』好,可怜孩子已经痛醒了!
对眼前的情况着实无言以对……只得摀住碇海的嘴,让杨鹏继续残害洛城年轻生力军。
几番折腾,腿是接回去了,但十岁的伍长就差口吐白沫……
「喝口水。」
「……谢谢……」这位好像是长少主特意为我请的药者?为什么?这是什么情况?
「咳,没什么时间耽搁,直接进入主题,」杨鹏坐到床边,试探性询问:「现在身体如何?」
「很好。」虽然我很想说……就差没被少主你给弄死!吼!
「……虽然我觉得你应该还需要休息,不过我们真的没时间,」开门见山:「我们想请你办点不能声张的事,你必须以『被打断腿之后走丢』的身分,脱离送嫁行伍,我还要请你保护一个人,送他返回洛城,你……做得到吗?」
「?」少年一脸问号,但到底是高官之子,随即会意:「喔!原来先前那些人都跟我一样被救起来了?父亲说这次鹫少主联姻肯定有问题,果然是这样。」
杨鹏与聂雁对视一眼…………看来内城的大法官早已心中有数了。
「别误会,」最后是由聂雁发话:「被救的只有你一个。」
「那先前那些谏者……」不理会眼前的陌生人,看向自家长少主:「难道被灭口?」
「不,那些人都是川城人马,当然一开始我们也没把握辨别敌我,所以鹫少主便以『婚期将近,不愿见血光』为名,让动刑的人稍有留手,但跟蹤的卫者回报,他们最后没有一个是往洛城方向返回的,全都入了川城总城。」
少年愣住……好半晌:「……怎么会?为什么……」不应该这样啊……
「事实就是这样,自己人方面,直到今天才有你劝谏……没办法,虽然我觉得你太小,但我们也没别的选择。」杨鹏一副『没得挑了只好用你』的神态,激将法。
少年伍长果然单纯,立刻上钩,但话倒是说得得体:「……我碇家世世代代都为洛城人民,尽忠职守,或司法、或军旅,数代以来为了亲戚间所任的官种职位,必须避嫌,整个家族少有团圆,但我自小就懂得以民为先,别说是保护一个人,保护所有城民,是我碇家的荣誉。」
杨聂两人再度对视一眼……目的达到了。
一段话让聂雁想起了怀端,另外也对杨鹏的手腕感到佩服,不知是不是错觉,聂雁眼中,杨鹏原本张扬的红髮,好像柔顺了几分……
他真的很懂得理解别人的心态跟处境,而且懂得掌握人心……如果这是怀端以后的对手,嗯……很恐怖,所以我必须尽可能阻止这种敌对情况发生。
「子翎,汤药。」这家伙看着我愣什么?该不会以为我的专长是哄小孩吧?
「嗯。」这家伙现在肯定在臆测我的想法,而且多半很怪异……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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