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潘朵拉之箱
「摄政夫人有令,」斑马还没来得及止住前蹄,其上的人便急忙跃下:「洛城死囚跟箱子里的人暂时不要送上岛。」说着,伸手递过正式文书,想来该是令状。
半月下,屋顶上,细雪纷飞中……聂云睁着大眼睛一脸惊讶,看向身旁的端少主……
不是吧?难道少主是神人?
聂云正在惊讶着,下方已经接下了指令:「……我看看,喔,都是洛城在我境内犯案的死囚吧……我猜是因为城主与洛城少主联姻的关係……」
「这不意外啊,我猜是大赦吧?前几位夫人入门时都没有……」
「也是啊,按照咱们城主娶亲的那个神速,可不是一天到晚特赦了!?那还得了……」
「哈哈!那是那是……但这次对象有来头,洛城少主嘛,自是要释放一些洛城罪犯了……」
「所以说这箱子里的女人也是洛城的?」狱卒问向抬着箱子来的几名卫者:「啧……真不明白水夫人在想什么呢,一会儿抓人,一会儿大赦……」
说话间,其他狱卒已将洛城的死囚们区分开来,由于川城贫富差距悬殊,造成不少社会治安问题,本地亦有不少人得上岛……于是众人忙着作业,直到轮到安排那名年约五岁的小男孩时……
「唉,我说啊……」水边撑篙者传来的声音。
「怎?你有啥意见?我可是当场抓着他从岛上溜出来的!」狱卒一脸不把他押上岛不罢休的神气。
「是没错……但他也未免太小了,该是岛上男女生出的种吧?」另一名一直没说话的掌舟人说着,看向那孩子:「四周这么多人看守,也亏他能逃出……算得上是手脚灵活了,他爸妈有罪他可没罪,就让他在你们狱所里帮衬些杂务吧?」
「诶!?那不成!我说老周你就是心软!这法令上可没说岛上若有新娃儿出生该怎么办啊,你让他到我那儿帮忙,那万一追究下来……我……我也是要养家活口的哎!」
屋顶上,由于趴伏时间久了,聂云背上覆着一层霜雪,往旁边的少主看了看……恳求……
怀端只是轻轻摇头,便继续凝神细听……
名叫老周的掌舟人撇撇嘴:「都说法令没规範了,那就是不论如何都没人管吧?」看了周遭众人一圈……叹息:「唉……咱们都差不多在一艘船上,大家伙儿日常干的都不是啥好事……年轻时是还很铁齿,现在都这把年纪了……还真有些怕,想积点阴德。」
「啐……平常怎不见你这么啰嗦。」
「就是……」
眼看众人似乎没意愿救下那男孩,聂云又要忍不住……那位和老周一样比较年长的山羊鬍卫者,此时开口:「要不这样吧……那名单上近十位说是要被大赦的洛城犯人,猜是猜大赦,那也只是我们私下猜测……要我说水夫人这两年行为透着古怪,单就箱子里的女人他都拼命抓来了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喂,小鬼!我问你!」转向那名小男孩:「你自己说说,你是打哪儿来的?」
这提问,聂云这老实头儿自是在心中替孩子回答『岛上来的』,但怀端与下方一众人等倒是听得明白……言下之意是让孩子自己决定,他若说自己是洛城来的,便有机会留在这边岸上,是特赦、是另类死囚或是服刑……大家都不知道,总之是跟命运一搏;他若说自己是本地人或是他处来的,就得重回猛兽岛上。
孩子倒是机灵,虽只是个四、五岁的娃儿,眼珠子一转,回答得挺恭敬:「我是洛城人。」
「喔……大家伙儿都听到啦,」领头的山羊鬍卫者向众人发话:「是他自己说自己是洛城来的啊,可不干咱们的事!」
狱卒耸耸肩,顺水推舟,也说着撇清关係的话:「嗯,他这么说就是了,我们也不过就是资料不大齐全罢了,没什么。」
「行啦行啦!该上岛的上岛,随老周去,洛城的!」刚刚骑快马奔至的传令者上马,一脸威风神气:「等会儿都押到望穿秋水来,摄政夫人说啦,一响壎前要送到。」言罢,扬鞭离去……
「啐……」狱卒不屑:「在夫人身边当差就这么了不起么……」
「就是……」
聂云兀自在屋顶上搞不懂状况,但见小娃儿貌似不必跟着死囚上岛,内心稍安……却见身旁端少主一点儿都不惊讶,内心真是有千万个不解之处……
「走吧,我们去望穿秋水。」见下方众人已经各自忙活散去,怀端起身。
「啊?现在?」拍拍身上的雪,沾了一身白的聂云也起身。
「怎么?」转念一想:「不去也可,反正今晚不能救他们,但你不是担心夫人跟那孩子吗?」让子翔将军多看几眼,也好让他安心。
抓抓脑袋,疑惑却又不好意思:「是嘛……我就是这么容易被看穿……」换过个语气,试探:「少主真不救他们?」
「不是不救,是时机未到。」换过一个郑重的语气:「师父……或许我的决定真的让您很疑惑,但......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希望您能明白。」
聂云不解……但与怀端亦师亦友多年,深知这孩子秉性挺好,定不是恶徒,今夜不止一次见他如此为了怕自己不理解而误会,不禁有些心软……怕是有什么困扰之事……
「好吧,虽说我是不怎么明白,但我想端少主是有自己的道理。」转念又交代:「我这人在这方面是钝了些,但我想少主该可以找子翎商量,弟弟他比较灵光……指不定真能帮上忙。」
闻言,怀端只是苦笑:「我就怕他帮忙的时机不对。」
「哎?这又是为何?」
「行了,我们快走吧,」屋顶上,细雪飘摇中,四处张望了一圈:「望穿秋水听说是水夫人的小楼,但……在哪个方向?」幸好有子翔将军在,就我一人还真分不清这些水路南北。
「啊!是啊……要去望穿秋水,」大手带过十三岁少年的手:「走吧!跟去看看……」
一响壎呜呜鸣动,窗外风势渐强,夜空中的浮云已然遮蔽了半月,冷空气中细雪狂乱不安,聂雁与小月在川城官方安排下的卡马房内,继续谈着未来的城邦走势,直到杨鹏现身……
「湖澄清醒过,我派人到湖姬那边打探过,早已乱成一团了。」一边进门,一边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你们刚刚在聊些什么?」希望子翎不要再介意……但应该很难吧。
没理会杨鹏后面的那句提问,采菊轻声:「……亏湖姬能忍住,儿子被抓后没有第一时间就杀过来。」但这也理所当然,一个会企划这种大型走私勾当的人,不至于沉不住气。
这里说起来暂时是小月的『闺房』,为尽地主之谊(本来就是川人),见杨鹏一坐定,假新娘忙给添茶,比起那位假仕者,小月显然友善得多……
「……喂,你还在生气?」
采菊眨眨眼:「?」这家伙真不会问点别的,早知我会介意当初为何要试?
不清楚杨鹏与聂雁之间的心理纠纷,小月只得就比较重要的问题接话:「我们抓了湖澄,接下来要怎么办?湖姬也不可能一直没动静……他应该只是今天还拿不定主意。」
杨鹏接过了茶,也没来得及道谢,眼见子翎还在想事情……便脱口而出:「我想先把湖澄藏起来。」
「有道理。」如此杨鹫与碇海万一失手被假夫人所擒,我们还能拿湖澄来交换人质。
小月耸耸肩,反正虽然说是舅舅……却是个要他命的舅舅,自是不对湖澄的下场有任何上心,于是随口问问:「那要藏哪?川城你们又不熟,我们也不可能让他一直关在那房间……关久了,湖姬定会设法要人。」
沉默的风雪声在芦苇窗外挥洒着寂静的狂烈,屋内悄然无声,明亮的油灯微晃……看着矮柜上的油水滴漏,不断转着齿轮转着时间,对刚刚还在与小月谈论文明制度的聂雁,有一种奇幻的错觉……好像这一切都不是真实世界。
『啪哒。』夜色中,猛禽掠过天际的声音……
三人往窗外看去,一只看似是洛城鸟舍所出的大鹰好像找不到目标,在空中来回盘旋了好一阵……找不到目的地可以降落,大翅扑腾间左顾右盼,有些迷惘……
「会不会是找我们的?」杨鹏的直觉:「原先的九重葛卡马不在了,鹫妹万一……」
「……」聂雁也拿不定主意,事实上还不清楚这时代的鸟舍是如何传递信息。
小月果然是个行动派,忙往窗边一站:「就看牠过不过来了,」说着还对大鹰招手:「过来吧!过来!」
「……」看来邮递用的禽鸟好像很少像雪鸢一号这么兇恶的。
『鸟舍快递』所用的大鸟也不是容易信任人的角色,洛城在这方面确实训练有素,一般大众公用的鸟类自然不可能熟悉每个人的面孔,通常都是指定地点,这些鸟类会飞到该处负责人身边,比方说茶楼掌柜、卡马老闆……由负责人将信件交递给收信对象,正是『认地点不认人』,有些店家针对这一项服务还要另外收费;像是雪鸢与碇家的景泰蓝,则是属于私人训练,服务对象只限族群内少部分的人,与鸟舍公用的大鸟们相反,是属于『认人并认大区域範围』。
此时只见大鸟扑翅两下,在雪中浮沉一阵……看了一眼室内,兀自展翅飞远……的确是往先前的九重葛卡马方向前去……顾盼之间,看似已遍寻不着很久了。
「不好,用的是洛城的鸟,又在这种时候接近……」杨鹏立刻起身:「偏偏又往那方向飞去,我去九重葛那边拦牠!」这鸟是认地点,我先到的话该能收到信……若不是我们的信件再另託人转送倒也无妨,但若有万一,万万不可错过!
杨鹏语声未歇,已经噌地一声,跟着大鹰,飞窗而出,走壁飞檐,细雪纷飞中,转瞬没了蹤影。
「……」见那人走了,不知为何竟鬆了口气……
「你想真是洛城的重要文书吗?」小月又是耸耸肩:「鹏少主会不会太神经质了……」
采菊微笑,带着点无奈:「毕竟他亲妹妹才刚刚逃亡似的离开,多有牵挂,在所难免。」
望着远方,所有屋顶都成了白茫茫一片,小月将窗子掩上:「兄弟姊妹吗……我果然很难理解这种感情,鹏少主虽说自小被流放,但好歹跟妹妹一起生活过些时日,洛城也就他们兄妹二人罢了……要斗也没多少好斗……」
「……就他们两人……」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联繫上了……聂雁突然伸出手指,揉揉太阳穴:「……就他们两人……」不对,还有杨鸮……但他理所当然是被排除在继承人之外的……我怎么突然想起他?按照特工直觉,当突然想起某个看似无关的人或事件时,最好再谨慎分析一遍……
因为有很多时候,人的直觉并不是真的直觉,而是脑子已经帮我们分析过,在一瞬间经历多重筛选,得到的一个间接性或者决定性答案……只是没有换算成具体的数字或者画出具体归纳图表罢了……
「……小月,你知道杨鸮吗?洛城二少主?」
最好有个对象跟自己对话,给脑子一些刺激……我好像忽略了什么,对了……就是昨晚湖澄执意杀我的某个决定性理由。湖姬方面的人有千百个想杀采菊的理由,但是这些理由依我判断都不足以构成实际行动,就像通常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抱持恨意,即使口口声声要杀了对方、要砍了对方,也不会真的付诸行动……
可是湖澄要灭口是动真格的,不但自己出动了,还聚集了一帮高手……那几位手下绝对是当代高手,只不过我实在强过太多,其实他们的确有TM水準。
「喔,听说过,但他好像不大正常……经常被大家忽略,要是他继承我就可以庆祝了,洛城马上解散,我就实践了计画的一大步……」改不了异想天开的本性。
「常被忽略……」用力揉揉自己的脑,微蹙眉:「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鸮少主是……」
在洛城黛姬园子里,被充当军火库的屋樑上,当时他像大猫一样躲在樑上……杨鸮的智商不高,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思考他的行为……可是现在想来他很奇怪……
他怎么知道要躲在房樑上?好端端不在地上走,特意从密道出来后上屋樑?是因为他知道军火危险吗?不是,因为他曾经重摔过一整箱WE709的榴弹,就算他目睹了母亲被绑的经过,他依然不可能知道军火的可怕,毕竟对付一个女人需要多少军火?顶多几把枪,很可能根本用不上……所以杨鸮绝对不知道军火的可怕……他跑到樑上,是因为……
湖澄,他肯定溜进去好几次,然后他知道要怕湖澄,知道要怕很可能是因为被抓到过,甚至修理过……不然他刚见到我就毫无芥蒂地把我当朋友,根本不怕任何人……所以他怕的是湖澄……
那他为何还要往军火库去?熟门熟路?去过好几次?被修理了还要冒险前去?
「啧……杨鸮『又』打翻东西了吧?」
「『这几个月』来常这样,明早侍者会收啦,一个晚上老是这样乒乒乓乓……扰人清梦……」
「就是,简直是吃货,『吃得多居然睡不多』……好歹也让我们睡会儿……啧……」
不会吧……
吃得多,代表他需要至少超过一人份的食物;一定要去军火库的理由,持之以恆地前往……代表他相当重视去军火库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有无与伦比的意义……能让他这么重视的……
「叮咚咚咚……咚咚咚叮。」
「……咚叮咚叮咚叮。」
……那该是,用铁製的钉子,还有金属製的槌子,封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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