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换脸
路找得挺顺利,小月给聂雁的指示半点没差,只是来到卡马区后的确转了几转才摸到洪城官员的落脚处,同样是一座官营的卡马,外观上与洛城送嫁一行人的临时住处相差无几,不过这栋木製楼房显得小巧精緻些,毕竟送嫁行伍在人数与行李上都多出数倍,又是给準新娘住的地方,自然气派了些。
看了一眼边上各自吃着草料的羊只,都是皮毛光鲜的模样,一张张羊脸都显出官派的趾高气扬貌,聂雁想起电池那张骄傲的脸,旁边整齐地插了一列『沐』字大旗。
……云哥哥提过,洪城有皇室,姓沐,想来就是此处,错不了。
正当聂雁隐身在装饰庭园四处攀爬的九重葛中,盘算着这三层楼高的四方建筑,自己该从何处着手时,耳闻不远处有蹄声奔近,连忙矮身躲避……从纸花缤纷的叶子中偷眼望去……
下弦月隐隐约约,来人只带了一位随从,似乎两人都是女子,从身形步伐判断,为主的那人没有半点武术功底,以川城常见的挡雪绒布蒙面,在没有飞雪的夜里有些突兀,随从虽然看不清相貌,倒是脚步沉稳不失轻巧,显然是位保镳。
「……」这种时间,客居的洪城有蒙面访客,定不单纯,正好跟上去,省得绕远路。
思量间,门口的两名卫者似乎都被事前吩咐过,见到蒙面人不但不阻拦,还行礼通报,聂雁更加确信心中猜测,将脚步往建筑物的内厅围墙外,花丛茂密处挪了挪……
「……楠哥哥!」
「洁妹!」
寒风穿透缤纷艳丽的纸花,聂雁觉得来到这个世界后,惊讶得把眼睛瞪大的时候比三千年还多上数倍……
儘管没见过湖姬,但知道他本名叫湖洁,然后那位『楠哥哥』……有着一头与湖澄同样的灰髮,稍稍调整视线焦距,细看之下也有一对睿智的灰眼睛……对照这对中年男女见面时相拥的激动情绪,以及温馨的称谓……根本用不着验DNA,也能明白。
显然,这位第八夫人给水溢戴了绿帽子……看来今晚走这一趟是对的。
「澄儿还好吗?」湖洁显然很关心自己的孩子:「你派人说救到他了!?是吗?」
「澄儿没事,快跟我来!」语罢,『楠哥哥』忙拉着湖洁往里间走去。
屋内灯光掩映下,聂雁瞇眼观察……只见湖洁原本的随从也跟上,看样子不是一般保镳,而是贴身保镳,同样是女性的话恐怕还是专属侍女,湖澄原本就重伤,此时就算复原迅速也顶多是能走动,不至于能跟自己力拼,看来此行只要防着这个女人,不被发现即可。
嗯?看户外透出的灯光,里面没有多亮……刚刚倒是看到二楼灯火通明,可能楼梯在里面,你们上楼,我得上树,算来该快一些。
云豹刚在枝干上就定位,果见那日夜里差点夺了自己小命的湖澄在室内走动着,手中捧着卷书,似乎在阅读,步履间还有些微晃,但整体看上去没有大碍,脸上的伤已经结痂,想来气候严寒,痂也掉得快,搭配上好膏药,半个多月该能复原。
聂雁在树上屏息,面对湖澄半点都不敢大意,甚至连眨眼都相当小心,深怕洩露了行蹤,刚确定周身受到枝叶遮蔽,便从叶缝中再度往室内望去……顿时有些异样的感觉……
若不论日前的混战,以及湖澄出招狠辣的阴险手法,就单纯以今夜当作初次见面的话……应该会有很好的印象……虽然身受重伤,却孜孜不倦,凝神读书,整个人都散发出读书人的气质……
「……」都忘了,他在洛城掌管立法部门时只手遮天,连官场老手的孟先生都没察觉他蓄意通过许多不利洛城的法案……要论在这个时空认识的人,允文允武,当真非他莫属。
「澄儿!」湖洁的声音,还没见到人影便从楼梯间传来。
「……」只见湖澄愣了愣,随即努力将脚步移动到楼梯口:「妈?您怎么来了?」似乎看了看母亲后方的人:「爸。」
……果然是;事实上直到湖澄叫出那一声『爸』之前,自己都还有些微怀疑。
此时灯光大亮,聂雁看得分明,沐楠与湖澄相貌上极为相似,只是体型稍偏矮小,算来该是年过半百,但看上去步履稳健,肤色黝黑,隆冬深夜也不见穿多少衣服,若是在三千年,俨然是个海军陆战队总教头的威势。
湖洁长相称不上美丽,况且由踏入室内开始就因思子心切,一揭开蒙面布便露出慌张的神色,直到见到孩子还能活着四处走动,才稍稍缓过一口气……聂雁几乎可以感受到,湖姬眉头略略舒展的同时,自己也同时听见某种……似乎是心中大石落地的声响。
……湖姬……是真的很爱自己的孩子。
「因为不确定你妈今晚能不能脱身,也就没事先跟你说,」沐楠拉着母子二人的手,在一个看似临时供奉某位神明的神桌边,坐了下来:「好啦,总算暂时能团聚一会儿。」说着,领三人齐向神明一拜。
「澄儿,让妈看看你的脸,来……」虽然见到孩子四肢无恙,才刚直起身,却又开始担心起其他小细节:「啧!真是狠心,唉!好好一张俊秀的脸……这成什么样了!」
湖澄笑笑,一家人落座时反倒柔声安慰:「过去人家都说我生得太像女子,现在这样不就正好?多了点疤,看上去多点男子气概,妈,你就放心吧,我觉得挺好。」
树上的聂雁虽然仍旧屏息,却又再度愣了愣……
眼前的湖澄跟那夜简直判若两人,刚刚这段话明显是在安慰母亲,他自己即便是不太在意,但也不至于真能如此豁达……
「瞧你,」沐楠取笑:「好不容易来看看儿子,哪有让孩儿安慰父母的道理?」
「不成不成,」湖姬确实不乐意:「你什么都像你爸,就是这皮肤光滑像我,怎么可以给那聂云弄成这样!回头,我一抓到他把柄便拿他开刀!」
「洁妹,我们都忍了这么多年,何必再跟个小伙子计较?再说……」沐楠似乎也是有些不明所以,但依然开口:「你以为澄儿的伤好得这么快,是药者的功劳么?」
「不然?」湖洁一头雾水……
「说真的,我也奇怪,」沐楠显然也还不清楚情况:「事实上澄儿脸上敷的药,是乔夫人特意送来的。」
话音刚落,不只是户外树上的聂雁惊讶,连伤患湖澄本人也愣住……
「什么!?这药是那家伙的师母给的!?」豁地一声站了起来,说翻脸就翻脸:「我才不要那家伙的药!那个聂家兄弟,毁我容貌不打紧,毁我们计画更让我厌恶!我这就去洗掉!」说着,步伐缓慢,却硬要向洗脸檯边走去。
「澄儿,」看得出来,沐楠虽然武功平平,但此时自然比儿子灵便……一把抓了回来:「澄儿,他家弟子把你打伤,师父亲自配药,师母上门赔礼,你难道看不出什么吗?」
此时聂雁又再度瞪大眼睛,险些从树上掉了下来……湖澄那家伙居然会赌气撒赖?虽然不明显,但那双手抱胸,一副气鼓鼓的神态……俨然是个闹情绪的小孩子……
……这人真是那个爪功阴险、招招毒辣的湖澄!?
「嗯,虽然捨不得澄儿受苦……但若我来猜想……」湖姬也开始在房中缓缓踱步,思索:「与我们纠葛的毕竟是川城官派,久闻聂云帮的是风城,想来是没多少利害关係……」
沐楠面向孩儿,声音很稳重:「乔先生是隐逸高人,虽不知他如何得知澄儿在此,但也没有揭破,我想他的意思是不想蹚这浑水,虽说他人久居川城,但以此举撇清与川城官员的关係,这不?他只派了弟子前往贺喜,还是跟着风城少主一同前往。」
「所以那夜……虽说我早有想到,果真如此,那位菊城药者装束的就是聂雁吧?」我用望远镜看得挺真切。
湖洁开始细问孩子为何那晚要抓着看似不大相关的聂雁不放,想来这一家子平日虽有鱼雁往返,却有许多情报必须当面才方便透露,是以彼此间对这两三日之内发生的事情都必须细细比照推敲……
外头树上的聂雁听着屋内一家子三人正在讨论自己,情感上当真有些不自在……可也知道埋伏窃听就是这么一回事,这回幸运得到珍贵情报,自是专注倾听,一边也暗自留意那位女保镳的动向,倒也不是怕他,怕的是难得一行,情报却只听一半。
星光璀璨,朔风凛凛,树影摇曳,人影幢幢。
「……是吗?妈妈就觉得奇怪……」湖洁恍然大悟:「就想要你杀了采菊,不过是说说,你也知道我一心向着你爸,吃醋之说,不必当真,大不了做个样子给那几位夫人看就是了……想不到他是男扮女装。」说着要儿子杀人的事情,不以为意,这倒让树上的聂雁苦笑了一下……
「可是雅夫人那边要让我除掉采菊,不过……」湖澄总算依着亲生父亲的意愿坐了下来,估计着说话:「想来已经来不及了,无论是采菊还是聂雁,能除掉自然最好。」
「你是说他已经看透黛姬的藏身处?」这是沐楠,只见他也双手抱胸:「啧……那看来还是非杀了那聂雁不可,要是让真黛姬出现,在洛城的淋妹可不保险……眼下就杨鹫与一名随从回去,看来是没什么大碍。」
一屋子又再度陷入沉默,树上的聂雁也兀自思量…………
究竟这一家三口,或者说加上人在洛城的假黛姬,四口人究竟有何图谋?他们特意运来大量的军火,到底想做什么?眼下看来,这些军火恐怕不是湖姬要的,而是沐楠。
可以确信的是,他们与水雅之间似乎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更甚者有达成口头协议之类……湖姬这边派了自己的妹妹去当假夫人,而真黛姬让给了水雅,因为水雅厌恶黛姬……如此,跟云哥哥昨晚对我说的一切完全吻合了。
也跟自己推测的,洛城内部有不少人马埋伏等待杨鹫与碇海,吻合。
「我比较担心的是那个躲在準新娘房的假杨鹫,」湖姬透露:「根据沿途往洛城的探子回报,杨鹫的确曾在红树林一带现身过,他们的路程还算顺利,算来再不久便可抵达洛城城下了。」
「那边的事情交给阿姨吧,」湖澄也高速运转着脑袋:「这边的假新娘,就我看来不可能有谁能冒充,虽说眼下看来,洛城跟风城私下有些协议同盟,但那位亓源馨听说也才是十岁的女孩儿,不可能冒充身高跟聂雁差不多的杨鹫……」
半月被乌云遮蔽得细瘦异常,外头树上聂雁心中计算,杨鹫身高约一七O,怀芳约一二O,的确身高约一五O的小月容易些,但掩饰二十公分的差距的确很难,因此只能坐着不动,不能乱走,靴子跟长裙也都修饰过。
沐楠顿了顿,微点头后发话:「想来是找个姿容相似的侍女充数了,要我是杨鹏也不愿妹妹嫁水溢……哼!那夺人所爱的家伙!」
「爸,」聂雁从声音分辨,湖澄此时的心境有些複杂,言词中也多少有些怀疑的成分:「你当时真的全然无能为力?」
「唉!」被戳到痛处,怒目瞪向自己的儿子:「你爸我是那种人嘛!?我当时不知道你妈已经怀了你了啊!要是知道……唉,就算知道我也无能为力,」歉疚地看向湖洁:「就算是舞姬,也是我最喜爱的舞姬……唉……那家伙拿了我三个县的城民做要胁……我、我……唉!」
「好了好了!澄儿别胡闹……」湖洁倒是真心向着沐楠:「我和你爸虽说身分悬殊,却是相知相惜,我虽是舞姬,但是你爸可是至今没再娶他人,不是吗……」
风动枝枒。
听下去,这一屋子三人似乎没有要透露最终目的的打算,眼见那女保镳悄悄离开房间,不管是要送茶或是有其他任务,自己都不想节外生枝,确信了他们没有要刺杀小月的计画,顶多是做些为难,便一个翻身跃下大树,循着原路往色彩绚丽的九重葛花丛处离去……
而脑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一家人和乐相处的氛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的一角渐渐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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