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晨羽)_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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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过年，贺闵杰几乎都在医院及家里两边往返。

儘管有护士帮忙注意情况，他还是每天到医院看贺母，与她说说话。

就如贺闵喆之前告诉他的，这段期间，他真的不曾见过任何一位亲属来探望母亲，也没听过有人向医院打听母亲的病情，该是与家人相聚团圆的时刻，她的身边却是这般冷清孤寂，这些日子里，就只有贺闵杰一人陪伴她。

大年初三的午后，贺闵杰进病房脱下毛帽，受不了的直嚷嚷：「哇，好冷好冷，想不到台北的冬天也会这么冷啊！」他拿出一杯热腾腾的拿铁，坐在病床旁吁一口气，对母亲苦笑：「妈，今天气温又变得更低了，想不到除夕一过，就马上变天，尤其前天跟昨天，雨下得好大，害我的衣服怎么晒都晒不乾。从回来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去买新衣服，但幸好，我有多带厚外套跟毛衣回来，所以就算冷气团再强，也不用担心啦。」

床上的贺母双眼闭阖，胸口缓慢平稳地起伏。

她睡得很沉，很深，神情始终平静安详，彷彿无人能轻易将她从梦中唤醒。

喝完拿铁暖和身子，贺闵杰拿条乾毛巾去弄点热水，将毛巾沾湿，确定温度不会太高，便将毛巾捲成圆柱状，开始为母亲擦拭脸部。

他小心翼翼拨开母亲的髮丝，顺着从眉毛到嘴唇，每个地方都仔仔细细地擦过，擦完了脸，换耳朵，然后颈部，即便对方没有半点意识，他仍希望能够让母亲清清爽爽，舒舒服服地睡着。

「老实说，我现在还是不太敢相信，想不到今年过年，居然是跟妈一起过，而且就只有我们两个。虽然妳看不到我，可能也听不到我说话，但我真的很高兴可以再见到妈，无论怎么想都不像真的，跟作梦一样。」掀开被子，他轻轻拉出母亲的手，发现她指甲上的紫色指甲油，已经剥落一大半，色泽也变得暗沉。

他深深凝视这一双手，再回望母亲的脸，唇角微微扬起。

「原来妈到现在还是擦这个颜色的指甲油。」他继续擦拭她的手，低语：「我记得小时候，妈一直都是擦紫色的指甲油，而且妈的皮肤白，手指纤细又修长，擦上亮紫色真的很合适，加上当时妳戴着爸爸送妳的金戒指，看起来更是漂亮，非常好看。」

他缓慢擦着她的手心，眼神随思绪变得遥远。

「妈，妳知道吗？以前的妳很美，真的很美，当然现在还是非常美，虽然妳现在生病，也老了不少，可是在我心中妳还是一样很美丽，我是说真的喔。下一次，我就来帮妳擦新的指甲油，擦妳最喜欢的紫色，就跟以前一样，所以，」他喉咙一滚，抿住唇，慢慢吸口气。

『妈对我说，希望能在死之前再见你一面。』

「妈，妳要醒来。」他喃喃，呼唤着，「妳一定要好起来，亲眼看见我回来了。」

细雨下下停停，天空再一次被层层灰云笼罩。

低温加寒风，让台北街头的每个人包得一个比一个厚，穿得一个比一个多。久久不曾乾过的地面，久久不见阳光的天色，令人深感之前一闪即逝的好天气，恍然如梦。

每天从医院离开的贺闵杰，都会在街上逛一段时间，看看多年未踏上的这块土地，与记忆中有什么不同，有什么变化？吸着家乡的空气，面对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穿梭在无数人影之中。那段数不清的日子里，总在夜深人静涌上心头的浓浓乡愁，积累无尽思念与期待的心情，都在这一刻获得释放，他无法不激动、不感动，无法抑止就快撑破胸臆的千言万语，光是轻轻说一个字，就足以让他哽咽，热泪盈眶。

母亲的一句话，让他终于能够回家。

他真的回家了。

深呼吸，他抿抿因冷风吹拂而乾涩的唇，笑得无比喜悦。他不愿错过身边的任何一道景色，站在这里的每分每秒，不管走到哪，他手上的相机从没放下过。站在骑楼下卖鸡蛋糕的老伯伯、排满一整条路的摩托车、站在便利商店门口闹彆扭的年轻情侣、坐在巷口的流浪猫，再简单不过的画面，都深深吸引他，无法停止按下快门的手。

最后，他跑去老伯伯的摊子买一份鸡蛋糕回家，迅速洗完澡，回房间拆开刚从洛杉矶寄到的包裹，将里头的照片搬出来放进柜子，未收进相簿的，则将被他拿来製作成壁贴。

他叼着鸡蛋糕愉悦哼歌，把分类好的照片整理起来，準备贴照片在墙上，吴棠圣就拨电话过来。

「喂，摄影狂，在干么？」对方问。

「贴照片啊，怎么这么晚打给我？」

「跟你说补习班的事啦，顺便确认你有没有饿死在家里。有时间去外面到处拍照，不会去多买点食物摆家中？冰箱里只有一两包冷冻食品，连颗水果都没有，寒酸死了！」

「暂时随便吃吃就好啦，现在我还不敢乱买东西，至少等到有工作，收入稳定点后再说，最近我觉得冷冻水饺不错，光一包就可以抵三餐。」

「这么好打发？那下次我再送一箱泡麵给你救济救济好了。」

「好耶，我喜欢吃泡麵！」

「够啦，不跟你闹了。我现在跟你讲补习班徵人的事，你记一下。」

「这么快？消息出来了？」

「还没，过几天，只是我事先从我舅舅那里打听到一点讯息，而且我也怕你这个笨蛋拍照拍到忘记了，所以提前通知你，顺便告诉你需要哪些资料，让你有多点时间準备，应徵时间是……」

「Wait！Wait！等一下！」贺闵杰连忙丢下照片，碰碰砰砰的跳过箱子奔向书桌，从抽屉里翻出便条纸及一支笔，「好了，你讲吧！」

将应徵跟面试时间，以及应徵所需要的相关证明文件一项项记下，确认无误后，贺闵杰鬆口气，「了解，这几天我就会开始準备。」

「还有一点要提醒你，你準备履历的时候，别用电脑打字，要用手写的。」

「手写？为什么？」

「这就是我舅舅个人的问题了，他有个怪僻，特别喜欢手写的东西，讨厌电脑打字，我也搞不懂他为什么会对这种东西那么反感。反正，你写履历表的时候，就通通用手写的，虽然这没办法保证能让你应徵上，但至少能让你赢在起跑点啦，若程度没问题，加上这一笔，字又不会太丑的话，我想中的机率会高一点。

贺闵杰哈哈笑：「知道了，虽然对其他应徵者不好意思，但还是谢谢你啦。」他马上在履历表后面加上提醒。

「那就这样，我能帮的就帮到这，接下来你只能自求多福了。加油点，若你应徵上了，换我请你吃饭。」

通完电话，贺闵杰放下手机，心满意足的深吸一口气，算算时间，有十天可以準备。

「加油吧，贺闵杰。」他对自己轻轻勉励，把便条纸牢牢贴好在墙上，就回头继续处理照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