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一触即发
夜更深,细雪还在,堆积在道路上形成雪白的世界。
雪鸢没有带上聂雁的消息,也没回风城,在川城领空盘旋的时候,听到聂云熟悉悠远的哨声,欢天喜地地降落,没有人察觉到另一边的领空,有一只穿着热带鲜豔羽衣的大鸟掠过天际。
「对喔,既然说洛城的送嫁行伍在那边的卡马休息,子翎混在他们里面,自然也跟着了……」聂云显得很开心,赶忙将自己特意另外买的那份梅香糕小心收起来,揣入怀里:「若真能见上,我有好多话要说。」
怀端似乎嘱咐了雪鸢好些话,随后才在大路旁放开牠:「幸好没错过雪鸢,也幸好有您的哨声,要是我的话,声音传不了这么远,而且会很突兀,惊扰不必要的人。」
待怀芳与小月双双入睡,两人便趁夜赶忙到了户外,利用聂云辽阔悠远的声音呼唤雪鸢,若没有雪鸢,还真不敢贸然前去找聂雁,儘管打听之下能得知暂住的卡马,但子翎在洛城的身分特殊,若被不该发现的人发现跟风城有这么深的联繫,恐怕很不利。
「行了,雪鸢会请子翎先生自己出来跟我们会合,我们先去约定的路口吧。」还是让子翎先生有空的话自己出来比较妥当,我们贸然出现,他即使不危险,也很难做人。
「知道知道,少主快走吧!」早已随着雪鸢的飞行轨道迈开步伐。
开始觉得无奈,好像自己才是大人……怀端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待会儿若真见到他,先让我谈正事,有时间你再慢慢道歉吧。」
先前不明原因,总之似乎是子翔将军把子翎先生给激走了,现在悔不当初……早知如此,为何做什么事情前都不事先想想……每次我写信都在旁边折腾我,以为写密码很容易么?累死我……
夜虽深沉,雪却映得四周光亮如黎明前夕,水道早已没了白昼时络绎不绝的小舟,流动的水面泛着澄蓝幽光,整座川城在更深时分显得静谧异常……一位戴着斗笠的老翁却在如此深夜,在水流中摆荡。
细雪时缓时疾,聂云此时思念情切,脚步自然比平时赶路还要快上许多,怀端虽不逊色,但时间一久,难免吃力,可聂云还是非常着急……渐渐的,怀端有种想晕倒的无奈错觉……
……那脚程说不定跟驰电有得比了。
「少主,你们约在哪啊?我怕弟弟已经到啦!」回首对勉强跟在后头的人吆喝:「不如我背您吧,那样快些!」
「……不要。」我都十三岁了,还要你背?
「诶!?」脚下紧急煞住,连忙回首……确切也不清楚自己急那短短些许时候做啥:「又没关係,当初子翎受伤我也照样扛起来,少主你还小……」因为说到地雷,马上被怀端打断。
「够了,你先去吧,」无奈自己快喘不过气,已经懒得争论:「约在『望穿秋水』与他们那边的卡马群相交的第二个水道口,子翎先生若有办法就会到,这时候雪鸢应该已经到他那儿了。」
「……哎?那就……可虽然一直走下去就到了,但我不能不顾着您啊……」看着站在面前喘息的弟子……现在小孩子都在想些什呢?
低叹一声,回首望向来时路:「师父你什么都好,就是不明白很多小心思……」似乎是在等待什么的眼神:「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还要等个人。」
「……喔……」原来是有其他事情,可能是放心不下芳少主吧……但我们一路都不敢声张,应该还好才对……
「我是要等小月。」看出自家大将军一脸疑惑,懒得解释:「行了,说不定等我到了你们私事也说完了,抓紧时间也好,别给子翎先生添麻烦,但要是他出不来你也别大惊小怪……」
「喔,那……那我真走啦,我是真想念弟弟,少主有什么万一就大声嚷嚷,」指指自己的耳朵:「我别的不行,四肢挺发达,听力眼力你都知道的!等等见啊!」说完已经奔出了老远。
「唉。」虽然我是晚辈,这么说实在不恰当,但这对兄弟真是一对活宝了……
怀端时而放眼望天,雪花由天缓缓飘零,时而低头,注视着水道波光,不急不徐地水流持续流逝着光阴……着实等了好一会儿,甚至以为自己所料有差,正想放弃,继续往约定的屋顶前去时……终于见到来人。
「……真没想到你会等我。」小月缓缓走近:「是在等我吧?」
「……真慢。」算了,若子翎先生有空,先把时间留给那对兄弟吧。
「我受伤嘛!又再三确认源馨是否无恙才出来……」待两人比肩,一同前行:「你干嘛要约不好好约,故意在吃宵夜时那样说,惹得我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觉得身边的人莫名地好笑:「居然怪我?」边说边走,脚步倒随着伤患放慢许多:「不然你要我怎么说,明目张胆地约你这位川城继承者来参与我们风城自家事?」
「知道啦!可是你又觉得我或许能帮上忙,所以就那样说了……搞半天就是把问题推给我,要我决定……啧。」
怀端没好气:「你也可以选择不来,子翔将军一样会护送你到总城。」
「这不就已经来了,还这么啰嗦……」
碇海一身伤,加上两腿刚接回去,所有任务细节一说明白,十岁的孩子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聂雁今晚第二次接到雪鸢来信后,只回头往少年伍长看了一眼……确认了矮柜上油水滴漏的时间,便将芦苇窗一掀,跃了出去……
赴约是打算赴约,自己也确实有些话必须跟怀端当面说,可阻挠不小。
木屐刚在微微积雪的屋檐上站定,立刻感觉到附近同样是屋檐上,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带着挑衅的意味,直直投射过来。
是胡诚(湖澄)。
原本天寒地冻穿着深色衣服出门,已经相当醒目,对方似乎又观察许久,因此立刻被发现……想来要不是不清楚自己的戒备範围,应该会更加靠近……
「这两天川城领空很不平静,」话语声很轻,至少不会吵醒周围住宅中在梦乡旅游的旅人……恐怖的是虽然轻声,话音却有如在耳畔响起:「有蓝色怪异大鸟,还有品种稀有的白鸢两度出入同一扇窗。」一句话刚说完,人居然已经到了聂雁面前,速度之快,有如幻影。
「……」到今天,这人终于有动作了……糟的是,他很强。
芦苇编织的屋檐上,立着两人,碇海还在窗内沉睡……聂雁不发一语,一边在心下盘算若怀端此时正好到来,自己护得住两个小家伙的可能性,一边仔细打量湖澄这号人物。
体型大约在云哥哥与自己之间,手脚修长,一如本名湖澄,浅色清澈的双眼,却好像深不见底,瘦削的面颊,薄薄的单眼皮,很难给人亲近感,淡灰色的长髮使人有一种温和的错觉……
先前不是没有试探过或留意过,湖澄一直给人文质彬彬的印象,且办事效率良好,行事从容得体,一直到送嫁行伍出发前,自己都探不出这人的武力方面的实际状况……甚至自己有一种错觉,觉得湖澄很可能是跟自己完全不同的类型,主要是文职方面,情报汇集,资料整合的间谍,况且既然川洛两城都有武器交易了(不管洛城方面是否自愿),再不然也有製造一般火枪的技术,即使湖澄手无缚鸡之力,只要藏着把枪,在这个年代可以算是绝对无敌了。
同样是间谍身分,跟自己的立场完全不同,虽然自己被风城派来,但……因为朔与杨孟二人间的交情是真的,自己实质上是洛城后继者的短暂同盟,心态上相对放鬆……甚至有闲工夫想些诸如『何时会变成不存在』之类的麻烦心事……
但,一路从最基层官员爬上高位的湖澄,跟自己截然不同……光是调查得到的升迁经过就能看出这人足以写成一本自传的谨慎努力。
可是令人不解的是……那晚在火药库的房樑上,我时时注意自己的呼吸就算了,依照他刚刚发话地气劲悠远,功力深厚看来……他至少也该发现那间房里有杨鸮在,就算不能掌握位置,也该有所怀疑,为何当时会没动静?
他知道杨鸮在,但是刻意忽略!?是因为他认为杨鸮不足以威胁任何人吗……还是他认为杨鸮出现在那里是很正常的?他知道多少密道?会不会已经设下埋伏,等着碇海跟杨鹫自投罗网?
如果他设下陷阱想要灭口就糟了,不过我也给了杨鹫防身武器……碇海好歹也是个伍长,即使最后任务失败,杨鹫毕竟不是杨鹏,不至于被如何惩处……
「一路招摇过市的采菊大人怎么不说话呢?如此低调地从窗户外出,不走正门?」
「……」碇海还在里面,目前的情况很危险。
身为特工的第六感,我知道就算启动终极兵器,也斗不过他。
风城赋予的任务最终目的是保障风城的安全,只要杨氏兄妹其中之一顺利继承,我这一阵子的努力就不算白费,他们都不是过河拆桥的人,但,湖澄灭掉我后,里面的碇海恐怕难逃一劫,如此杨鹫就得真的变成第廿八位夫人,杨鹏就算有孟碇两家相助,在权力早已被川城渗透的洛城中,成功率最多也只有六成。
意思是我若在这里败了,风城有近半的机率安全不保,偏偏湖澄在武斗方面等级,明显高出我太多,且从他刚刚释放出的气场判断,他接受谈判的机率太低,所以眼前的情况变成,风城託付给我的任务,成功率趋近于零。
「在想什么?」依然是文质彬彬的形象,但聂雁知道,现在非常危险。
轻轻摇头,仰头看向月亮:「今晚是半月。」
「嗯?」
「没什么,说说而已。」我好像常常在紧要关头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若有来生,不知道这坏习惯能不能改改。
「顾左右而言他,对我没用喔。」笑容,透着暧昧与危机。
收为望向夜色的视线,看向近在咫尺的强敌:「无所谓,终归是我对你的能力误判。」
忽略猎物说的话,直接问:「你是哪里派来的?或许你有生还机会。」
「呵,」说谎不打草稿的家伙:「你的气场告诉我,你不会放过屋里屋外任何一人。」但我应该还有余力让碇海顺利离开。
这回湖澄瞪大了薄薄的单眼皮双眼,微微有些惊讶,进而转为嘉许:「你连这个都感觉得到,真可惜了,天妒英才嘛……」
最后一个语气词尾音还没结束,人已经到了聂雁身后,空间有如魔幻一般,在敌人超强腿力之下缩小成为绝对不利于己的空间……此时聂雁真的背脊发凉了。
『啪!』完全是条件反射救了自己,四十五度回身,抬手拨掌!化解对方向自己脖颈砍来的手刀!随即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右腕大概碎了……正利用能力迅速复原中。
最后的保障居然是那见不得人的治癒能力,啧……真是讽刺!
「喔!?挡得好。」立定在四步之外,以猎物的体型无法主动奇袭,自己却又能立刻藉由爆发力夺下对方性命的距离:「也对,你生得这么漂亮,我该完整保存你的头颅,做为日后玩赏才是呢。」
「……」所以川城还有福马林防腐技术?
「唉啊,你话这么少,心思倒不少,」语气温柔却让人浑身颤慄:「把你的脑袋切开,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你想些什么呢?」
一阵细雪纷飞而过,散乱了两人的视线,但两人知道彼此都没动,聂雁是因为靛色和服在雪地里过于明显,而湖澄则是气场太过强大,让人无法忽略。
狂风回归平静后,悄声回覆:「……不能。」面对未知的敌人,最忌多言……幸好你话多,我大致能掌握到你的情绪,进而可想办法拿捏分寸,争取时间让自己身体复原。
「嗯?」
淡笑着,歪头,一脸认真与天真:「随着你切开的地方不同,会看到不同的部分,却不可能看到任何文字记载或是声音传送我的思路,另外,以你的气劲估计,即使有利刃辅助,要切开一般成人的头盖骨,在没经验的前提下,至少需要一顿饭的时间。」
芦苇编织的屋檐上,卡马三楼窗外,对峙,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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